像安德烈斯這種扮演諮商師的角色,其實更令人生氣。他說得非常好,我也知道『應該』是這樣,但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說的人自己做不到卻要給別人良心的建議。
安德烈斯說的話,其實提醒了我不能一直責怪自己的父母,而要逐漸地為自己負起責任。但是一旦要這樣做,內心強烈的罪惡感與自責就升起,好似把自己的問題一股腦丟出去很容易,但是要面對自己真正的責任,那就像是進入無人之境的靈魂黯夜,談何容易呀!如果那麼容易,就不會大部分的人一輩子到進墳墓前都無法與父母合解了。
我還是感到很生氣安德烈斯,自己沒有做到的卻要引導我。我只覺得這當中一點同情心都沒有,我看他只是希望我趕快長大,卻不接受現在的我就是充滿了憤怒、充滿了悲傷,他希望我趕快進展到下一步---原諒。他是不是也是這樣對待他自己,跳過那憤怒悲傷的青少年,希望自己趕快成為成熟又慈愛的成年人呢?
我為這兩頭拉鋸的掙扎得壓力重大,又憤怒又想哭泣,我不知道該何去何從?一向與我心靈相通、支持我瞭解我的男友,第一次不了解我的心情。
而奧修朋友們只會要我不要理會這些制約,卻無法告訴我如何與自己和解。
這下我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我來到廣場看見韓國朋友凱文,凱文開心地問:「準備好聽今天的黃色笑話了嗎?」
他發現我聽不懂奧修印度腔笑話後,就愛每天跟我說一則黃色笑話,看我終於聽懂笑得不可開支,他感到很有成就感。
但今天看著他的臉我卻忍不住哭了出來,一向嬉笑怒罵的他竟然也有溫柔的一面…他陪伴著我到咖啡廳坐了下來,聽我哭訴我的心情。
我問:「你說呢?真像我男友說的那樣是我有問題嗎?還是問題是在我的爸媽?你覺得呢?」
凱文收起了他的笑臉,認真地想了想後說:「你男朋友不了解你的心情。不是他說的那麼簡單…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要非常長的時間。」
我點點頭,他的理解讓我稍微安心了一點。他說他自己也是來到社區連上了三年的內在孩童課程,不知道做了多少次的動態靜心、哭了不知道多少次,七年的時間到現在才慢慢地成長成熟,即使到現在也還沒有準備好去面對現實中的父母。
七年?那麼一般人呢?我看終其一生也從未真正能夠去面對吧。這不是在為我自己開脫,但要逼我的內在小孩跳過憤怒及悲傷,直接進展到原諒,省略有機成長的和緩過程、直接用人工加工快速穿越,有這麼容易的嗎?每個人有自己的成長時間,只有老天知道合適的時間點。
凱文拍拍我的肩膀,憐憫的看著我說:「不要急,給自己時間,慢慢來!沒有人能逼迫你成長的…」然後他沉默了,想不出還能說出怎樣的安慰的話,這是第一次凱文無話可說。
他自己也還未能走出來,他只能告訴我對自己有耐心,如同他對自己的。
然後給了我一個友誼的擁抱,一個花花公子的真誠祝福與關心。我靠在他的肩頭滴下兩顆感動的眼淚。
沒有人知道該怎麼解開這內心糾結的局面,凱文的理解與包容暫時安撫了我的不安,但難道我看不出來,他之所以會在這個人間仙境桃花源生活了七年還未找到內心真正的平靜,否則怎麼不回去韓國好好面對真實生活與他的父母呢?我怎麼會看不出來,他說要對自己有耐心以及包容的背後,其實他還是在逃避這個課題?
但除了哭泣以及爭取暫時的安慰,我還能怎麼做?
2008/2/12(印度)
Dear Anandi,
這幾天你好嗎?對於我寫著這些反應你有什麼感覺?
我還是覺得上下起伏,有時我覺得這童年治療的過程很沉重,有時又覺得這只是一種感覺而不是真的。
這幾天我發現當我們感到恐懼時,我們好想丟掉那恐懼,我們開始想要去做一些事情---去改善自己、去趕快穿越這過程。當許多負面的東西跑出來時,我們想要為這些東西加一些解釋:這是某種過程、這是一種清理、一切會過去的…之類的。但是心裡底層,我們只是想要擺脫它,因為這過程實在太難受了,實在太困難去面對它們了。
也許這一生以來我一直都在向外看,我一直在蒐集人們的愛。但是在內心深處,某一部分的我相信沒有人會真正的愛我。我現在真正想要做的是,去接受現在的自己。我想這世上不只是我,也許也是所有每個人都必須要面對這個。也許我永遠不會穿越它、也許我這輩子會永遠帶著它。但也許唯一會不同的是,我將會跟它們和平相處。
你說的那些話讓我害怕的是,你非常想要幫助我,讓我覺得你想要改變現在的我。而我害怕我永遠做不到你希望我改變的,我做不到你想要的變成更好的我。而我害怕如果我做不到的話,你就不再接受我了。
而這一切是我的責任,因為在一開頭我就不接受我自己了。我期望你來愛我跟接受我,在我接受自己跟愛我自己之前。
我覺得這樣對我們的關係是不好的。如果你開始為我負責,你開始覺得你必須照顧我,那麼你就拿走了我的責任,你開始扮演起我父母的角色。所以我想要告訴你,這是我的選擇---跟你在一起,這是我的選擇去墨西哥過新的生活,就算未來不像我所期待的,這還是我們各自的選擇,『你的』選擇,以及『我的』選擇。
你不需要覺得你必須要幫助我或是照顧我,即使我到那邊的前幾個月我可能真的需要你的幫忙。但是對我來說,這是我的一個機會去過全新的生活、去體驗跟你在一起的伴侶關係。
所有我的過程都是屬於『我的』,你的過程則是『你的』。當我對你有一些情緒性的反應,肯定那是我自己的問題,我把它們投射到你身上了。
但有時候那是你的問題,比如說我覺得你之前的那封信,是因為你害怕如果我不能完全穿越我跟我家人的議題,這樣會對我們的關係有負面的影響。這樣的話你怕你自己壓力會更大,因為你要幫助我就更加困難了。我覺得這是你的恐懼,並不是我的。
我感到有些傷心,因為我期待你接受現在的我。因為我很愛你,所以我有受傷的感覺,因為我感覺你想要我改變。但這份傷心是我自己的,因為我有所期待。我只是想要告訴你我感覺到的。
謝謝你告訴我你愛我,在我需要的時候。我只是想要告訴你,我愛你。我感謝你的愛與關懷。雖然我現在感覺很害怕,但這不只是我的家庭議題,也因為這對我來說是很大的一步,對我來說去一個全然未知的國家生活是很嚇人的。這不只是我的童年議題,對我們兩人來說會恐懼都是很自然的。
我們是不可能去除掉這份恐懼的,我們能做的只有去接受它以及耐心地對待它。
Pad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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