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米然,我活動組的蘇俄小老闆。
在台灣我從未有機會認識蘇俄的朋友,社區中卻有不少來自蘇俄的門徒。共通點是皮膚白皙得幾乎沒什麼血色,表情平淡到看不出情緒變化,做事情非常有效率、公事公辦。
蘇米然留著淡金色長髮,在頭頂上綁了個髻像中國古代的文人,鬍子長到可以綁辮子,我想他可能是以中國古哲人為他的榜樣,所以會這樣打扮,明明看他的長相也頂多只有三十五歲是個年輕人。瘦小臉蛋與清瘦的身材,臉龐雖然鬍子掩映卻看得出他露出的詼諧的微笑,他的口頭禪是:「Why bother? (有什麼好困擾的呢)」。看上去真是一個非常豁達的人呀,如果沒有深入了解他的話。
那一天上午他把我喚去佛陀廣場幫他製作跨年舞會的燈柱,木工已經釘好了四面的方柱,每個柱面都預留了三個方型的洞,蘇米然需要一個纖細身材的人從下方鑽進去,從裡頭用釘槍釘上彩色的燈片,到了跨年晚會裡頭裝上燈光後將會閃耀全場。蘇米然放眼看去,活動組只有我一位東方女子,瘦小的身材與雙手正是做這個工作的最佳人選。蘇米然幫我把柱子從底端掀起好讓我鑽進去裡頭,然後交給我釘槍一一安裝妥當。
看我很快上了手,我們合作無間不需要默契地快速工作著,不到兩個小時已經快裝設好了八座燈座。蘇米然愉悅地跟我閒聊起來:「帕德瑪,妳有結過婚嗎?」
「我啊,沒有呀,我可不想把自己捲進麻煩中。」
他爽朗地乾笑了兩聲後說:「嗯嗯…妳很有智慧。」
他沉吟一下繼續說:「婚姻的確是很麻煩。本來一切都很好,沒多久對方就開始想要控制你,覺得你是她的。」
我心想他是在說他自己嗎?所以我問:「那麼你結過婚嗎?」
「是啊,我結過婚,現在也還在婚姻狀態…當初我有點傻,看到她很美就笨笨地結婚了。唉…」
看他故作輕鬆但內心沉重的樣子,原來豁達的蘇米然也有煩惱呀。
有一天晚上,白袍聚會結束,晚餐時間我一個人坐在陰暗角落的露天餐桌。自從我發現社區中色狼多不盛舉,不是那些不識抬舉的老頭子一直跑到我面前用盡名義要跟我擁抱,就是年輕的男孩們找些無聊的話題想要跟我攀關係。最終的目的其實都只有一個,那就是希望我投入他們懷中。要是我不願意,他們就要拿出奧修的話來說教了,說什麼我應該要打開我的心,活在現在跟他人連結。我要是還是不為所動的話,他們就會不禁惱羞成怒,板起一張臉咒罵起來。
於是只要必須出現在公開場合,我盡量將自己隱藏在最陰暗的角落,或是用圍巾像阿拉伯女人一樣把我的臉遮住半張,只露出眼睛。每當有人不小心認出我來,我的一貫台詞是:「我正在一個過程當中,我感到脆弱,我需要我自己的空間。」他們就只好乖乖離去。
當蘇米然拿著餐盤經過我身邊,馬上認出了我,問我:「帕德瑪,我可以坐你前面嗎?」
我點頭說:「請坐。」
明明位置還很多,他卻想跟我一起坐,大概是想要跟我談談工作上的事情,展現他身為老闆的關心。
果然他問了我一些工作上的事情,習不習慣、適不適應啦,我說:「我工作上一切都很好,我的問題主要是我個人的問題跟工作無關。」
「喔這樣呀?怎麼啦?」他眉毛聳起饒富興趣的樣子,這種倚老賣老類型的男子對於幫助弱者有一種成就感。
於是我告訴他:「這是我第二次回來印度,我家人很反對。我感到很害怕…」
「害怕什麼呢?」他問。
「我覺得他們不支持我,他們無法了解我,你可能不清楚在台灣社會,傳統家庭裡認為子女是父母的財產。這種感覺令人窒息…」
「但是現在妳在這裡,妳是自由的。」他指出了現況。
但是那種窒息與恐懼的感覺,跟現在的情況沒有關係,那份恐懼是在心中揮之不去,一直侵蝕著我。於是我說:「我知道,但我想到我還是要回去台灣,想到要面對他們…」
蘇米然點點頭說:「我了解,在這裡的每個人都在面臨跟你一樣的問題,我們所來自的環境的制約。」
「是啊,不只是那制約,最困難的還是跟家人的關係。」我嘆了口氣。
我一邊吃著餐盤裡的咖哩飯,想到我的家人,心中一沉。
我的毛病就是對自己跟對他人都太過誠實,我忍不住不吐露心意,也許我期待著來到我身邊的某個人可以提供奇妙的妙方可以解決我的困境。
於是我告訴了他我心中的恐懼:「我只是想要做我自己,但他們就是無法了解,尤其是我媽還問我為何不養她…」我突然悲從中來,落下淚來,我說:「為什麼她不愛我…為什麼?」
我自己也嚇了一跳,突地淚流滿面桌上又找不到餐巾紙,蘇米然從懷中掏出他的手帕,遞給了我。我實在不喜歡被別人看見我的脆弱,但是又經常忍不住,所以我用手帕擦了擦淚將半張臉掩住,我竟然還在傷心自己的媽媽不愛我,媽呀這悲傷到底要演到什麼時候。蘇米然也對我突然的真情流露感到驚訝,靜靜地從對桌起身過來給了我一個短暫的安慰的擁抱。
我忙著擤鼻涕時,我從淚眼矇矓與手帕一角瞄見一個女子走到我們桌旁,與蘇米然用俄語交談了幾句,那女子就憤憤離去了。等我冷靜下來,將臉上黏滿得液體清乾淨後問蘇米然:「怎麼回事?」
蘇米然聳聳肩一付不在意地說:「她看妳對著我哭,來問我,妳是不是我女朋友。」
「啊?什麼?」這怎麼回事?
「唉呀,她就是我老婆,最近她一直懷疑我交別的女朋友。」蘇米然兩手一攤很無辜又無奈的模樣。
「這就是婚姻呀,帕德瑪」他故做滑稽的語氣中卻透著不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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